Half the truth is often a great lie.

李光耀和他的未竟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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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曼德拉去世的时候,他留下了宽容;李光耀去世的时候,他留下了一个国家。

李光耀缔造了奇迹。

一块不毛之地,在日军铁蹄下呻吟;一块蕞尔小城,数十万人的蜂拥而至;一块海水环绕的孤岛,黄、黑、白的肤色交杂在一起。

当李光耀崛起为新加坡领导人的时候,这块土地再也平凡不过,但他在此缔造了一个奇迹。

——在二战的废墟上,李光耀推出一代又一代的发展计划,把这座马来半岛的橡胶贸易港打造为亚太制造中心,再升级为科技创新中心和金融中心,现在这个城市国家的经济版图已经扩展到了世界每个角落。

——在四周虎视眈眈的时代,他苦心经营,创立起一套复杂的市政体系,让新加坡成为数百万人衣食充足、水电无忧、人人有房的安居乐园;他坚守这座城市的开放本质,吸纳各国精英来为新加坡创造活力。

——在英国人留下的种族问题烂摊子上,他推行的社会融合和教育计划让白人放弃了特权但保留了尊严,让马来人和华人互相放下了疑心,国家而非种族、种族、宗教成为新加坡人的最高信仰。

李光耀更创造了历史。

华人的智商有多高,能够管理国家吗?华人的眼光有多远,懂得自由贸易吗?华人能否不再行贿、走后门,学会以司法手段解决问题吗?

这些疑问显然是带有污蔑性的;但在六七十年前,这些问题答案在西方人乃至很多华人看来,都是不言而喻的。

李光耀让这一切开始有了改变。

不必提李光耀拥有剑桥大学法律系的教育背景,也不必提律师身份奠定了他在民众中的威望。正是在此起彼伏的左派运动当中,他主张以法律而非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,从而成为稳健派的核心;当意识形态高潮过去,他自然取得了领导权。

李光耀证明了自己,他也让新加坡人得到了展现治国才能的机会。

当日本人被战后的经济繁荣所陶醉,李光耀教诲新加坡人保持勤劳;当亚非拉的军人政府难以抵制腐败的诱惑而走向堕落,李光耀精耕细作着这个袖珍国家的政治体系;当一些国家被加紧走向现代化的欲望所控制,李光耀转而强调汉字教育和孔孟传统。

他还教导了中国人。

在中国崛起之前,新加坡治理良好、经济繁荣,是李光耀献给全球华人最引以为傲的作品。他用行动告诉中国人,你们也可以做得到这些:

如果领导层抱有决心,制度设计优良,腐败可以削减到最低程度;如果发展计划制定的足够科学,执行的足够到位,经济转型可以成功实现;如果执政党保持开放、与时俱进、及时回应民众诉求,那政治支持率可以保证。

他还告诉华人,即使外部环境再差,也并非不可克服。新加坡国家太小,资源太少,周边虎视眈眈,各国排华运动又不时掀起,但新加坡克服了这一切,不仅生存下来,还走向了繁荣和稳定。

他更告诉华人,当西式民主风潮席卷东方,自身保持镇定的重要性;制度生于文化、民主起自传统,新加坡有着自己的独特政治路径。

一个人,缔造了一个国家。

新加坡对李光耀的依赖已经如此之重,以至于人们一直担心,他的辞世可能给新加坡的未来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。

这种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——老龄化已经在威胁着这个原先的移民国家的活力。目前,新加坡的人口老龄化程度在亚洲仅次于日本;然而现在的新加坡人似乎不再那么欢迎外来精英了。他们抱怨,移民推高了物价尤其是房价,抢走了工作机会,公共服务也更加稀缺。其他国家所面临的这种矛盾如今也让新加坡困扰不已。

——经济增长已经远不如当年。过去两年新加坡GDP增长率均未达到3%,远低于过去半个世纪5%的平均增长率。财政收入的增长已经越来越难以跟得上民众需求了,老龄化让这一问题显得更加棘手。新加坡现在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来自上海、吉隆坡、孟买等新兴城市的竞争,而执政党对于未来十数年新加坡的长远发展计划还没有深思熟虑。

——新加坡的年轻人越来越躁动了。这些人出生于吴作栋执政的年代,享受着战后经济繁荣的果实和吴作栋开明政治的洗礼。进入21世纪,赶上互联网时代的他们与世界各地的联系更加频繁,在获取西方媒体报道(常常对新加坡威权体制持批评态度)上也更加便捷。李显龙已经在尝试改变,但显然还不够令他们满意。

新加坡是李光耀创作的伟大作品,但这件作品永远需要继续创作,继续改进。李光耀已经作古,新一代的执政精英已经拿起了接力棒。

幸运的是,他们继承了李光耀居安思危的特质,他们深谙“成功可能为将来埋下衰败的种子”这一训导,他们已经作为新加坡的“保姆”执政多年,他们也已经认识到了新加坡所面临的挑战。

新加坡这件举世无二的作品能否延续往日辉煌,就要看他们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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